这些照片的作者杨晖，廿几年前头也是上海滩先锋艺术的一员骁将，从海外回来，专心致志白相起墨汁宣纸来了。我不晓得伊哪能想的，我猜是；伊现在看到的既不是记忆中的上海，也不是熟悉的欧洲，人到中年，浮在半空中，应该是蛮想有个根基有个着落的。伊这几年画了大量的水墨肖像，都是伊故乡浙江乡镇地方上的人物，大概就是这种心态的表现吧。

　　拍照片并不是杨晖一时的心血来潮，当年就曾经正儿八经地拍过照片，还参加过摄影展览。这次展览的绝大部分照片是杨晖最近几年在浙江乡镇茶馆店拍摄的，当初伊的目的可能是出于用照相的方法代替写生，毕竟伊的主要功课是绘画，但是，后来倒是当一桩事体去做了。这里厢肯定是有原因的。我在伊的工作室听伊讲，小辰光伊的祖父，基本上每天一早去买菜，买好以后就在茶馆店等待小杨晖去拿回家，祖父嘛就吃茶吃点心，然后上班。这印象，杨晖至今没有忘记。我没有问下去，杨晖也没有再多讲，我认为，这已经不再需要了，还是看照片吧。

　　茶馆店，是中国人圆润熟透了的生活方式和人生态度，茶馆店里的老头们，到了这种年纪，每一张面孔，都有着命运的千嶂万壑，而我们这些还在命运中挣扎的人，看了这些照片，不晓得会有啥感想。

　　最早的照片是从上海文庙里茶馆开始的，然后只能在乡下寻得到这种茶馆店，杨晖往往住在那里，也吃茶吃老酒睡午觉，谈天说地，拍点照片。我们现在还看得到一点这样的情形，将来是再也看不到了。在现代化惊涛骇浪包围冲击中的乡镇拍摄到的这些照片，是中国传统生活方式的提早的挽歌，也是我们大家未来的“昔日之梦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