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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哪国人?”
“我中国人。”
“您哪儿人?”
“我浙江人。”
“浙江哪儿?”
“海盐。”
“刚巧我也是,您海盐哪儿?”
“秦山的。”
不管你到哪儿,你的籍贯总跟着你,自己可以不在乎它,可别人却老跟你提,如果你走的够远,你的籍贯就得报得越大。如果你总在飘泊,你的籍贯就是你脸上的表情,你的口音,你的肢体动作。如果你画了妆,改了母语,学会了表演,那么籍贯会躲进你的阅历里面,或者说你已经是脱胎换骨,成了别人了。
八海同志籍贯浙江,出生在上海,成年后四海为家,阅历丰富,精通法语。有人说他是少年老成,画了几十年抽象画,常年生活在海外,却耿耿于怀他的中华情节。从87年的水墨画开始他的画面都以书和写两种方式的搏斗来呈现(87.1水墨,1992,冢.1994-4相.2001-6纸上朱墨),所书的是张扬的生命力,或者是画面暴力,所写的是徒手的感情,伤残的忧郁,气质刚烈,令人畏惧。
八海的个性是起大早,迎着太阳,往村口茶馆条凳上一坐,喝早老酒,然后直奔自留地——画室而去。他的地是竖着的,庄稼常年就几种。他以运动员的方式作画,强度往往和芒种的农夫类似。这组《浙江人》是这3、5年劳作的成果。他可以整天整天坐在浙江村子的茶馆里,从早老酒喝到晚老酒,用他的浙江话和那些老头有一搭没一搭的聊,老头儿去世甚至叫他去做丧主。他一年一年画,老人们一个又一个离开,他的画也和这些长辈们一样有了籍贯。
浙江这地方春秋时叫越国,战国属楚,秦时属会稽郡,汉属扬州,三国时属吴,称浙江是唐代的事。你可以从越窑的青瓷酒器和越国宝剑中推测这一方人的脾气,晋室、宋室南迁对它来讲是开发还是殖民我不好说,倒是至今仍有一个畲族还在自治县里唱对歌。古越人的血性有多少在浙江籍的现代人身上有呢?这要求助于现代DNA的技术了,但在八海的这组浙江人的画面里,其实就在那些经常折断的线中,我分明看到了。要我就把这些画的籍贯称做《越》。
这些浙江人的肖像有着八海的画面历来的紧张,干戈之声充斥其间。画面形态往往是攻击形成的,飞白与浓重坚涩的笔触相结合,线条向四面八方扩散,既冲向画内也扑向观众,这些纸面作品竟然发出金属般的声音,这些声音不甚悦耳,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呼啸,由折线强调的构造沿着似是而非的形象编织成果实般的头像,传达出对历史记忆的尊敬。
八海一直强调表达所谓“干骨”和“体实”。为什么是这些头像呢?我在想,是否对抽象表现严格的自律导致这些肖像的出现,还是源于他有知觉的主动去寻找他发展多年的笔势的祖籍。对于八海来讲那些“骨”和“体”就在茶馆的皱折处,不在鹅池的曲水里。这令人震颤的线条没有被形象所束缚,自由的传达出原始的视觉经验。所有激烈运动着的线都统一在一个更大的有序的情节里。
伴随这批“浙江人”的,还有一批极富感染力的摄影作品。这些照片里边缘线和暗部被着重强调,这色调渲染着真实的宿命。他那样靠近他想表达的对象,仿佛要钻进那些皱摺里去。
八海在画室里经常自言自语,这是长期孤独工作的结果,他最常说的一句是:
“卵一样的,卵一样的……卵一样的!”
他是对自己苛刻呢还是对那些线条苛刻呢,只有天晓得。还有他自己晓得。
这些肖像承接了古老的读写传统,同时又极富独立性,是当代中国少有的有籍贯的创作。这些用线条构成的头像同时也抒写着郁闷和幻想,声嘶力竭的呐喊,这些干涩坚定的笔触叙述着的是一群被消费时代抛弃的人,是承受着那些积极进取、自顾不暇的子孙怠见的老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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